真假收款人背后的秘密
非税收入是我国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征收管理一直以来受到高度重视。随着法治政府建设和财政体制改革的不断推进，非税收入管理也日趋科学和规范，但与此同时，非税收入由于名目繁多、政策面广，与税收管理相比起来，仍然存在缺乏统一标准、征收系统难以全面整合、执收单位和流转环节较多等现实问题，也造成非税收入征收中的种种风险。非税收入征管情况一向是财政审计中关注的重点，通过审计揭露非税收入征收中的典型性、普遍性问题，对推动非税收入管理制度不断健全完善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20××年，S省审计厅在省本级预算执行、决算草案及其他财政收支情况审计项目中，延伸调查L厅非税收入征缴事项时，发现了该厅征收的森林植被恢复费被巨额骗取的重大案件线索，该案件线索被移送司法机关后，4名涉案人员被追究刑事责任，追回财政资金4100余万元，相关案情也引起了S省有关主管部门的高度重视，健全了非税收入管理制度，审计的震慑作用得以彰显。该审计项目获评审计署优秀审计项目三等奖。
新年伊始，S省审计厅就派出审计组投入紧张的省本级预算执行审计中。非税收入征收情况作为预算审计的重要内容，在前期调查中审计人员就收集了大量资料，摸清省本级各类非税收入的征管模式，并对取得的数据开展比对分析。在此基础上，审计组经内部讨论，将当年省本级非税收入中未实现“收缴分离、就地缴库”，而是通过执收单位设立非税收入过渡户管理的部分作为重点关注内容；同时根据各类非税收入占比情况，最终精准地将上述重点中占比较大的森林植被恢复费锁定为此项审计的重中之重。
根据审计实施方案分工，省本级非税收入征收情况由经验丰富的老刘和青年骨干小廖负责审计。两人先迅速摸清森林植被恢复费的当年征收流程：由占用或者征收、征用林地的建设单位先行预缴至S省政务服务和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以下简称“S省政务中心”）的非税收入过渡户后，L厅按权限对建设项目进行审核批准，再根据最终审批结果决定将预缴款上缴财政或退还缴款单位。如项目通过审批，则将预缴款从过渡户缴入财政非税收入归集户，如项目未取得审批，则将预缴款从过渡户退还原缴款单位。
由此，老刘和小廖决定先到S省政务中心财务处调查非税收入过渡户的相关情况。经查，S省政务中心财务处于20××年5月从S省政管办接管非税收入过渡户管理工作，主要通过两个过渡户进行管理：一个是A账户，系政管办开设的老账户，此前主要用于包括森林植被恢复费在内的各类非税收入收取，财务处接管之后该账户不再用于收取资金，仅用于此前已经预收的森林植被恢复费等非税收入的缴退；一个是B账户，系财务处接管之后新开设账户，用于财务处接管账户以来的森林植被恢复费预收及对应的缴退款。两个账户现均由S省政务中心代为管理，办理缴退业务均以L厅开具的缴款或退款通知书为依据。其中，A账户由于历史沿革较长，账户资金构成较为复杂且金额较大，加之政管办已经不再对其进行管理，此前虽已进行过一次专项清理，但仍有部分资金至今无法确认性质。
了解情况之后，两名审计人员敏锐地意识到该事项涉及不同的管理部门、众多的管理环节和链条，特别是A账户资金构成复杂，又因管理单位新旧交替，长期处于监管盲区，存在较大安全隐患。老刘立即对两个账户基本情况进行取证，同时让小廖与相关银行联系，获取两个账户的银行对账单，重点核对A账户近年来的资金变化情况。
拿到银行对账单后，老刘和小廖立刻投入紧张的数据比对工作。不久后，正比对银行对账单和明细账的小廖好像发现了什么，说道：“刘老师，这里有点奇怪，您来看看。”老刘走近一看，A账户的银行对账单显示，1月份一笔4100万元的森林植被恢复费以“预缴款退款”的名义从A账户到了T公司，2月份又从T公司以“账户名有误，退款失败”的名义转回了A账户。
“这么大一笔预收款，退款之前都不核实账户名吗？而且如果是账户名有误，怎么会隔1个月才退回来啊？”小廖不解地问道。一旁协助两人工作的S省政务中心财务人员随即解释道：“这个很正常。因为是很久以前的预缴款了，单位名称可能发生了变更，但是我们工作人员办理退款的时候还是按照原来的名称在办理，就会出现退错的情况。”听起来很合理，但经验丰富的老刘立刻觉察到了异样：财务人员的回答有意回避了时隔1月才退回来的情况。
老刘看看时间已经到了政务中心下班的点，便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复印一些资料带回去，有什么情况明天再联系你们。”
老刘和小廖走到门口，发现Z银行驻政务中心营业网点工作人员周某正在和财务处工作人员悄悄聊着什么。见到审计人员，周某立马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刘老师，廖老师，银行对账单没有什么问题吧？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旁边财务处处长介绍道：“这是银行的小周，长期帮我们传递银行票据资料，现在快成了我们财务处编外人员了。”老刘和小廖打过招呼，礼貌而坚决地谢绝了周某开车送他们的邀请，转头离开。
回到审计组办公地后，老刘和小廖便将了解到的情况向审计组组长作了汇报。组内研究后，大家都认为情况非常蹊跷，这笔预收款资金巨大，资金流转存在重大异常，财务人员的解释不能合理说明疑点，资金存在被挪用的重大风险。审计组组长连夜就该重大线索请示审计厅领导，厅领导随即作出指示，要求增派人员，重点核查该笔资金退款的原因以及去向。按照厅领导指示，审计组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由老刘和小廖继续到政务中心追查退款资金的去向；另一路由财政审计处副处长带队，直接赶到外地的T公司，现场核实该项目占用林地申请审批和森林植被恢复费的缴纳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老刘和小廖又来到政务中心，进一步调取该笔资金转回A账户的相关会计凭证及附件资料。两人经过核查，发现了更多疑点：凭证后附的银行进账单回单显示，之前收到退款的单位并非T公司而是C公司，换言之，该笔资金实际并未退给T公司，而是到C公司的账户转了一圈又以“账户名错误”的名义回来了。那为什么银行对账单上该笔退款的收款单位又是T公司呢？同一笔退款，银行对账单和银行进账单回单为何出现了两个不同的收款方？审计人员推测，这笔资金极有可能是被挪用了，银行对账单很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同一时刻，前往T公司外调的小组也传来消息。据查，T公司由于10多年前的某项目占用国家林地资源，当时向L厅申请了林地占用审批并预缴了4100多万的森林植被恢复费。6年前，T公司已经拿到了国家林地占用批文。可见，这4100多万元预缴款属于应缴财政的非税收入资金，以“项目未取得审批”为由申请办理这笔预缴款退款的肯定不是T公司！是谁冒充T公司申请了退款？退款申请书是怎么开具出来的？相关主管部门审核人员又是怎么审核通过的？种种的证据更加印证了之前审计人员的推测，有人恶意篡改了银行对账单的收款人信息，骗取了滞留于A账户的财政资金。
带着这些重大疑问，审计人员决定对当事人开展询问。银行工作人员周某第一个进入审计人员的视线，面对审计询问，他的神色看起来紧张、异样，回话支支吾吾。在得知审计组取得相关业务和财务资料后，更明显表现得心神不定，在审计人员的步步追问和展示的确凿证据面前，周某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主动向审计组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至此，一起蓄谋已久、布局精心、内外勾结、妄图瞒天过海骗取财政资金的案件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周某在Z银行驻省政务中心营业网点工作多年，长期在省政务中心各行政窗口与省政务中心财务处之间承担着票据传递等服务工作，对各单位行政窗口审批流程十分熟悉。周某在其日常工作中了解到，S省政务中心在银行开设的A账户内，还存有T公司于10多年前预缴并早应上缴财政的森林植被恢复费4100余万元。20××年1月，因被债主催还欠款，周某遂心生挪用该款的念头。
当月，周某到政管办复印了T公司预缴森林植被恢复费的原始转账凭证。随后，周某持伪造的一份T公司委托退款至C公司（系周某父亲名下公司）的申请书，向L厅行政审批窗口申请将款项4100余万元转至C公司。L厅行政审批窗口工作人员林某在未履行必要审核手续和未向T公司进行核实的情况下，即按周某的要求开具了向C公司的退款通知书。
20××年1月20日，省政务中心财务处工作人员王某、孙某2人在明知退款业务存在异常的情况下，仍根据周某提供的退款通知书审核通过退款，为其开具退款至C公司账户的银行转账支票并协助周某快速通过银行大额资金转账验证。周某顺利将4100余万元转至C公司后，将其中1500余万元用于放贷，其余用于归还个人欠款等。
由于退款后还需要将相关资料传递给政管办用于调账处理，为了不让政管办发现端倪，周某于完成转账的同日，又以退款数额巨大需要按原单位原账号退回为由，到L厅行政审批窗口开具了一张退款对象为T公司的退款通知书，还伪造了一份退款至T公司的银行转账支票，并对银行对账单收款人信息进行篡改，制造已退款至原付款单位T公司的假象。L厅行政审批窗口和政务中心财务处相关工作人员由于收受了周某的“好处费”，也一路给周某开“绿灯”，从而让周某能畅通无阻地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某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没想到就在其骗取资金后1个月，审计人员赴S省政务中心开展预算执行审计工作。周某预感大事不好，做贼心虚的他悄悄将4100余万元资金以退款单位有误为由转回了A账户，企图瞒天过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周某通过行贿相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骗取巨额财政资金的行径最终还是被审计人员发现。
20××年，周某因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十五万元；L厅工作人员林某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十万元，没收全部赃款；S省政务中心财务处工作人员王某因受贿罪，被判处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十万元，没收全部赃款；政务中心工作人员孙某因受贿罪，被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
案例总结
本案例在挖掘案件线索、查深查透问题上很有启发性，体现出如下特点：
一是对审计事项研究深入，对审计重点研判精准。审计人员通过深入的
审前调查，在非税收入征管这个常规审计项目中精准锁定了通过执收单位非税收入过渡户管理的森林植被恢复费作为重点内容。在取得相关资金主管部门的财务资料后，迅速作出判断，将因新旧单位交替而长期处于监管盲区的老账户作为重点突破方向，为短时间内发现重大问题疑点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二是对问题疑点咬住不放，审计人员顺着非税收入资金流，一路顺藤摸瓜，最终识破了周某自导自演的这场“完美”骗局，为国家挽回了巨额财政资金损失，体现了审计人员求真务实的作风。三是善用“绣花”功夫突破线索。审计人员面对貌似妥善的账务资料，一方面深入核查会计凭证等基础资料，从银行进账单回单发现银行对账单可能存在造假的重要线索，另一方面不辞辛苦深入一线展开外调锁定证据，为最终突破犯罪嫌疑人心理、查清查实重大违法犯罪问题线索打下坚实的基础。
